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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场接送服务本应是标准化的订单流程，但实际上，这项业务脱离了平台，转而流向微信群，由司机自行抢单或顶替。我们沿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，发现司机追求更高收入，服务商则尽力确保订单完成，灰色生意就这样夹在两者之间。

一位乘客支付171元预订专车服务，结果到场的却是一辆顺风车，司机最终仅拿到63.8元。近期，航旅纵横的转包订单事件引发了广泛关注，将网约车订单倒卖的灰色链条公之于众。

今年5月，全国网约车平台共完成9.77亿笔订单，其中聚合平台订单达2.86亿单。越来越多的订单不再由平台直接分配给司机，而是经过平台、服务商和多方运力层层分发。

我们的调查显示，大量转包订单已形成规模化产业链，而客单价最高的机场接送服务，正是被倒卖的“重灾区”。

我们采访了多位一线网约车司机和运力服务商负责人，通过上下游交叉验证，拼凑出这门“二手订单”生意的部分真实面貌。

故事从一名偶然混入接单群的网约车司机西子开始。

机场乘客被称为“猪仔”？

在西子所在的本地司机群中，有些同行将机场下来的客人称为“猪仔”。

这原本是电信诈骗行业的黑话，指代诈骗目标。而接转包订单的司机，只需少说话，安全将人送达目的地即可。

西子曾运送“猪仔”两年，主要通过一个微信群接单。“当时我是合规的网约车司机，接到预约单后没发现任何异常。”下单人随后打电话，以情况特殊为由，要求添加微信沟通。

添加好友后，对方才说明实情：“我是某OTA接送机的外包商，手上有订单急需派送，只能这样下单找人。”

为掩盖转包痕迹，在西子赶往接驾点的过程中，对方已将她的手机号、车牌和车辆信息录入OTA平台系统，乘客看到的都是正规订单信息，难以察觉异常。

“我到手的收入与跑普通平台订单差不多，但乘客实际支付的费用几乎翻了一倍。”

订单结束后，外包商将西子拉进一个几百人的司机群，一条庞大隐秘的二手订单产业链就此展现在她眼前。

首先，谁是组织者？

正是那个外包商，同时也是一名司机队长。群内司机分两类：多数是私家车主，这类转包订单门槛很低，有车即可上岗；小部分像西子这样拥有正规资质的平台司机，大多以兼职形式接单。

其次，这些转包订单从何而来？

西子透露，基本都来自OTA平台。这些平台在用户订票时，顺手销售“接送机”服务，但司机运力不足，于是将业务整体打包，外包给本地有调度能力的“地头蛇”来消化。

“他（群主）能在后台看到所有订单，手动在群里完成调度分配。官方不会干预他招募司机，只看结果——确保每单都有司机接。”

最后，一个平台的所有需求都掌握在手中，这对司机的需求量很大，外包商靠什么吸引司机加入呢？

一是“量大管饱”。群里24小时活跃，从凌晨到半夜，随时有接送机订单，且多为长途，司机接四五单就抵得上平时一天的流水。每逢春运和节假日，单量甚至多到分不完。

二是单价稳定。西子表示，平台上各类特惠一口价订单压低了司机利润，司机经常越跑越亏。而外包群里的单价始终稳定，大致对标平台的“快车”标准，她跑的时候，单价算下来是2元一公里。

尽管收益看似可观，但脱离正规算法与系统保障，这门靠人维系的生意，底层逻辑终究失控。

想在这种简陋的组织架构中赚快钱，需先评估能否忍受其粗放的规则。

最关键的是要当“哑巴”

西子正式从群里接第一单前，先说服自己接受了三件事。

第一，接受“分钱”不透明。

西子比较了不同平台抽佣的区别，滴滴和高德等平台，司机跑完一单后，各方抽佣情况一目了然。

但在微信群里，派单者不会公布自己的抽佣比例，只明确每单价格，谁愿意跑就接。

“实际算下来，我们司机赚到的钱，跟跑平台订单一样。但我计算过，他的抽佣比例肯定超过了平台30%的抽佣红线。”

但对大多数司机来说，只要到手差不多，就懒得追问这笔糊涂账。

第二，接受“哑巴司机”人设。

西子回忆，每次派单，外包商都会反复叮嘱两件事：一是车内整洁，服务周到；二是少与乘客聊天，尤其别聊价格。

原因在于，许多购买接送机服务的人对当地行情没有概念。“其实他们不选接送机，落地也能直接打车，而且能便宜至少20%。”

一旦司机多嘴问一句“你付了多少钱”，两边账单对上，乘客就会意识到，自己花高价预约的服务，来的只是普通网约车，极易引发投诉。

第三，接受“人情单”。

在正规网约车平台，司机接单靠“刷分”，服务分越高，系统越容易派单；但微信群的接单靠“刷脸”。

好单子扔进群，大家凭手速抢；但遇到凌晨、偏远或容易空返的“烂单”时，往往无人回应。

这时，外包商会“刷脸”求人：“我平时给你这么多好单子，这次你就接了吧，当帮忙了。”

而他刷脸的主要对象，并非根据司机接单频率分配，而是“谁好说话就麻烦谁。”

手动调度不存在真正公平，还暗藏翻车风险。

西子说，这种转包订单有时会与平台的实时派单冲突。按规矩，司机无法接单时，必须提前40分钟通知外包商改派。

但总有人嫌麻烦，干脆瞒着外包商，私下再转一层，找别的司机顶班。这样一来，乘客手机显示的是原车牌，实际接车的却是另一辆。

“一般不会像航旅纵横那样明显‘货不对板’，大概率是原接单司机坏了规矩。”

一旦引发客诉，最先承受平台怒火与巨额罚款的，是站在生意明面上的服务商。

当底层司机“捏着鼻子赚钱”时，那些看似“抽一手”的上游服务商，日子也不好过。

中间商真的躺赚吗？

在居间服务商嘻哈看来，转包链条的诞生源于行业的一丝寒意：以前的“旺季”，现在没那么旺了。

她以旅游城市青岛为例。以往每逢五一、十一，公司都要安排调度员值班，以防客流涌入导致运力爆仓。但今年，打车需求同比下降约10%，啤酒节一落幕，更是直接跳水20%。

在这种“旺季不旺”的背景下，服务商被卷入一套“买流量、保运力、找替补”的承压机制，背后的商业逻辑充满身不由己的拧巴感。

首先要打破的一个误区，是关于服务商的利润空间。

很多人以为服务商是轻松抽成、两头赚的“黑商”，但嘻哈解释，他们并没有直接的乘客入口。为了让池子里的司机有活干，服务商必须花十几个点的高昂成本从大平台“买流量”。

扣除这些硬性支出，净利润薄如纸：“10块钱的订单，我的利润撑死3个点。”

然而，这套买流量的模式引发了另一个问题：当服务商花钱搞来一批订单，却发现自己的运力消化不了，应该怎么办？

答案是“硬着头皮接”，这给转包产业链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因为在这个行业里，运力一旦流失，就再也拉不回来。“我们宁可亏本也要做，因为司机一天上线没几个单子，第二天就不会跑我们平台了。”

服务商不得已而为之，只能继续往外找车——找其他小运力公司，或者再往下，流向西子所在的那种微信群。

这一操作的结果，就是引发了最让服务商头疼的问题：税交多了。

“如果有得选，我们也不想把订单给别人，这样自己就赚不到了。”

嘻哈举例，一笔100元的网约车订单，大部分钱最终付给司机，但实际交易中，这些个体司机无法提供服务商所需的发票或抵扣凭证。服务商付出高额的流量采购成本，增值税同样无法充分抵扣。

结果就是，服务商真正留下的利润可能只有几个点。

相比成本，这件事更麻烦的是法律风险。

她告诉我，一个外面招来的车，如果“双证”不合规，一旦被监管查到，最高可能面临数万元罚款。

前端的买量支出、必需的税负成本、动辄数万的罚单，让服务商的利润越来越薄。

早日跳下漏水的船

嘻哈认为，转包订单的生意能“不见光”地存活至今，本质上是底层司机越来越难赚钱了。

在内卷的存量市场里，司机和服务商同在一条漏水的船上，各自拼命向外舀水，但治标不治本。

西子告诉我，与她同期“接私活”的网约车司机，最终都回归了平台。

因为从长期来看，还是跑平台更划算。

一方面，对于合规网约车司机，转包订单相当于兼职，一旦与平台派单冲突，西子永远优先跑平台。

另一方面，西子明显感觉到，这两年平台给司机的活动政策更丰富了。“尤其是节假日，我们都会跑平台的单子，因为有免佣和各种活动奖励。这也是群里转包订单最缺司机的时候，很多都是私家车接单。”

西子在接了两年转包订单后，想通了一件事：“‘缺单’并不是司机们真正的问题，这反而是一种保护。”

司机连续跑到一定时长，平台会限制继续接单，本意是强制留出休息时间。人不是机器，司机休息不好，最后承担的不是少赚几十块，而是疲劳驾驶带来的安全风险。

“如果平台让你休息，你却拿这段时间继续跑，等于在拿命换钱。”

转包终究是一门水下生意。

对普通司机而言，真正的归宿从来不是在漏水的船上拼命舀水，而是回到阳光下，在规则之内，赚安心的钱。

西子目前专注维护自己的平台账号，做到分数稳定、正常出车，发现订单已足以带来稳定收入。

她认为，乘客深恶痛绝的订单转包，短期内恐怕还不会消失。真要解决，不能只盯着转包本身，还得回到司机最现实的诉求：单价能否提升。

如何让大家不用再为了抢一点“苍蝇肉”而铤而走险、头破血流，才是行业最难的考题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这个世界出BUG了”，作者：薛隐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在爱游戏体育的视角下，这种灰色链条的运作模式值得深思。